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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回乡,我为父亲拍了则小视频_高鹰生殖中心

来源: 新华社
04:58:55

广联达春节回乡,我为父亲拍了则小视频

火星撞地球

    父亲辛苦一生,卑微地活着,他的沉默,就如秋后光秃秃的大地

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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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回乡偶拍:父亲》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1

    年长了之后,我喜欢在自己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。比如,我是个不怎么懂得娱乐的人,每天总是在电脑前一坐十几个小时,回到家中观察父亲,发现他就是一个沉闷的人——除了吃饭,下地干活,看电视,好像生活就只剩下睡觉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比如我性格有时狂躁,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静,偏于内敛,在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,禁不住内心的慌张,遇到霸道人物的时候,明明应该用比他更大的气势压服他,甚至打架解决,但我可能选择了忍让和退缩,内心却波澜不止,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更强硬,更威风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的父亲就是在这一辈子当中不断容人、让人的。我对这一点常常心怀不满。觉得他真是一位老实懦弱的人。除了种田,他好像别无长处。在生活中与人交往,他总是甘拜下风。比如他到市场贩卖自己种植的蔬菜,别的精明生意人不仅能说会道,推销自己的菜,而且善使手脚,在称重上耍点小手段,最终让交易有利于自己,赚更多肥水。我父亲不是这样的,只见买菜的人蹲在他的菜篮子旁边,口中表达着对菜品的不满,手也不闲着,掐头去尾,将一棵完整的菜掐得只剩下他刚好想要的部分,父亲称菜重,明明是2斤2两,买菜的人说,就算2斤吧!按2斤算,明明价钱应该是2块2,买菜的人伸手只递出2块钱,说:零钱就免了吧。我的父亲,竟然就默默接受这一切。虽心有不满,但他不知道怎么反对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时我实在忍不过,就说:“你这哪是来卖菜的,你简直是来挨宰的。”他目光斜了斜,嘴巴抖了抖,也不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昨天,他又骑着三轮车去城里卖了一趟蔬菜。下午回到家,就卖了20元钱。不说他种植这些蔬菜的各种成本及辛苦付出,单说他这70高龄,大老远骑车去市区,忙乎这么久,所有的所有,竟然只换回20元钱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这一生,就是不断做着类似这种付出与回报远远不成正比的事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2

    父亲今年满70岁了,满脸皱纹,满头白发,辛苦一生,卑微地活着,他的沉默,就如秋后光秃秃的大地,他的善良,也如从不会表达愤怒的土地。他的软弱,让他拥有一个好人缘。人们都喜欢跟他打交道。在他与人打交道的过程中,从来只有他吃亏的,对方只会占尽优势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比父亲强硬难缠。所以村中的人有事,一般也是绕过我,偷偷找他。很多年当中,我总是很遗憾父亲如此软弱可欺,怎么就不能变得再强硬和精明一点呢。占据我成长记忆的是这样的事:比如我小时候,有一次被村中一位特别野蛮的孩子和他们不讲理的家长给欺负了,我哭着回家,向父亲投诉,希望他去帮我主持公道。当时正在家门口干活的父亲,淡淡地回应了一句:“以后别再惹事了。”委曲顿时填满了我的心胸。又有一次,一位村中的熟人腊月上门讨债,父亲给不了钱,那个人顺手抄起一只水桶,就朝我父亲脸上砸去。父亲的脸顿时血流如注,但他竟然没有丝毫反抗和报复的打算,任由那人扬长而去,我大哭着抄起一根竹竿去追打那个人,但他很快就走掉了。我牵着父亲去附近的卫生站,他的脑门缝了好几针。

    

    很多年内我看书,喜欢看伟人的传记,拿破仑,洛克菲勒,成吉思汗,我对他们的魄力、英勇、豪迈、计谋、魅力,以及传奇性的人生,深深痴迷,他们性格那么强大,活得那么张扬。他们才是真正的男人。我像是在书本中寻找精神上的父亲。我要在父亲给的骨血之外,再寻找到精神上的狼血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3

    两年多前,为了父亲能够在人生的晚年真正享受一下生活,我终于下定了决心,将老家的旧房子拆除,盖起了一栋4层大宅。我们家的老房子破旧不堪,1987年因为当时的土砖房被暴风雨摧残,成为即将倒塌的危房,父亲被迫临时借钱,拆土砖房,建红砖房,但房子建筑质量差——被熟人坑蒙也是原因之一,屋内地势太低,终年阴暗潮湿。加之不善打理,显得凌乱肮脏。那所房子只是用来勉强居住的,不能说是用来享受生活的。身处这样的屋内,我自然想象不到父亲还能怎样享受生活。屋子只是他落脚睡觉的地方。他的生活重心,似乎永远在田间地头,他一生操持不完农务。在我们村里他耕种的田是最多的,他是全村最辛苦的人,我想,除了他必须靠田地产出支持生活并供我读书外,也是因为,除了种田,他的生命时间没有别的事物可以打发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多次劝他不要再种那么多田,他始终不听,我最终放弃再劝告的原因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心中埋藏着盖房计划很多年之后,我在2012推倒旧房,盖起了气派的新宅。父亲的脸上洋溢着笑容,走在村里时他的腰杆更直了。这栋房子不仅给他余下的人生提供了巨大而敞亮的空间,那更是一项证明,证明儿子有能力且孝顺。自从盖起新房,他不知迎接过多少羡慕的目光,听过多少夸赞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是在这巨大而敞亮的空间里,我发现他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改善。在我离开家一段时间后归来,发现地面布满了泥土,桌子也沾满了尘污。在好一顿清洁后,才恢复到勉强可以容忍的程度。

    

    父亲还是整天到田里忙碌。或者在暂时被他当作仓库的车库里收拾他的农具,整理即将贩卖的蔬菜。父亲和母亲,在家中的生活就是,吃饭,洗脸,坐在床头看电视,看肥皂剧,看地方台反复播出的粗俗夸张的广告,或者不知哪个年代录制的老戏曲,吱吱呀呀的,明显与这个喧嚣的时代不符。有时我发现他们老俩口,同时坐在床边,默默地看着窗外,发呆。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交谈,除了基本的家庭事务沟通,经常是母亲对父亲的抱怨。我仔细听了几回,抱怨的内容,多半是父亲因软弱可欺而导致的各种吃亏上当的最新事例,他太轻信别人的鼓吹,买了不适当的东西,或者贱卖东西给别人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住进大房子,父亲幸福了吗?我不能说他不幸福。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”,况且,父亲大抵是从来不会思考“生活的意义”这种抽象问题的。他的生活里只有每天起床后面对的具体事务,怎么打发时光。但我的心头仍不禁有种悲凉。他的眼界和阅历,限制了他生活的内容。他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,他也像土地上的作物一样,生长于斯,眼之所见仅限于生长范围内的这一小片风景。太大的变化或移动,反而令他不知所措,水土不服。有一年,我接父母去北京过春节。哪知刚去没两天,还没到腊月三十,就吵着要回家,说感觉像在坐牢。他的身体也出现问题,严重上火,喉咙干痛,近乎不能说话。后来,我愤怒地表示,你要现在回家,等于打我的脸,村里的人会怎么想?会怎么嘲笑这件事?他这才不说话,勉强呆着度过了春节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4

    他是被土地禁锢的人。土地的肥沃或贫瘠,也决定了他生命的质地。我在想,我的父亲为什么如此软弱,为什么只知种田不懂娱乐不懂怎么享受人生呢?在打牌成风的农村,他从不打牌,也不喝酒,不吸烟。除了看点电视,没有任何别的娱乐项目。这样的性格,这样乏善可陈的生活,不能不让我联想起他的早年经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几岁时便死了娘。他的父亲——我的爷爷,是地主的儿子,生性懒惰,在1959年闹饥荒的日子,当时我的父亲才10岁出头,家里没有一粒米,也没有柴烧。据说我爷爷将房上的梁子拆了当柴烧。没有米,便驱赶着我父亲到村里去讨饭。父亲去村里转了一圈,没有讨到一粒米,回家之后,被我爷爷暴揍了一顿。并被勒令继续出去讨饭。后来村里有位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,给了他一些米,这才解除了挨揍的风险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久后我爷爷也死了,未成年的父亲成了孤儿。邻村一位瞎子爷爷收养了他。那位瞎子爷爷善于讲故事。在我小时候,我父亲经常在我帮他干活的时候给我讲故事,什么薛刚反唐啊,五鼠闹东京啊,姜子牙智斗妲己啊。现在想起来,那些故事都是他从瞎子爷爷那里学来的。瞎子爷爷的故事,成为我父亲少年时代摆脱眼前艰苦生活、在想象中的古人世界驰骋的唯一途径。也可以说,那是父亲接受的唯一的“文化教育”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父亲在16岁时便加入生产队,挣工分。他还靠自己的勤奋好学,成为村里生产队的农业技术员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经常到村中各家去帮别人看稻谷种子的孵化发芽状况。但当仅仅种田成为农村人的“末路”的时候,他明显地落伍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小缺乏父母关爱,又过早寄人篱下的经历,应该是他性格懦弱、总是抬眼向上看世界的原因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因为太穷,父亲讨不到媳妇。在他31岁那年,才有好心人居中介绍,我父亲认识了我母亲。我母亲从城里下嫁到农村,只因为她患有疾病,手上还有残疾。据说在父亲将母亲娶进门的那天,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借过来临时摆放的。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母亲脾气不好,每次发火,都要怒骂当初把她介绍过来当媳妇的那个人,后来那个人病死了,母亲则在每次怒骂中要痛快地加上一句“这是老天报应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5

    我们家经济条件极差,不管父亲多么拼命劳作,总是没有多少余钱。我想这跟父亲是个老实人有极大关系。村中那些心眼多的人后来一个个发达起来,盖起漂亮的楼房,我们家沦落为村中最惨的一家,有着最破的房子,最穷困潦倒的生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有几件事总是很深刻。父亲起早贪黑,拼命苦干,在刺骨的寒冬,光着脚下到水塘里,从极深的淤泥中把藕挖出来,然后在结了冰的水中将藕洗干净,运到集市上去卖。但买菜的人可从来不管这些,他们压价,占小便宜,以最有利于自己的性价比从父亲这里拎着蔬菜回家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为了补给家用,父亲也常常做些小买卖。尤其在没有农活的冬季。我记得他有段时间挑着担子,在周围几十公里以内的各个村庄卖用大米制作成的姜糖。我跟着他收钱。以他的性格,永远只是在挣一点辛苦钱,甚至做完一笔买卖后算账发现赔了也是常事。有一个镜头一直刻在我记忆中:有一回父亲挑着担子在一段崎岖不平的路上猛地摔了一跤。直到今天,这一跤,想起来仍令我心酸。这仿佛刻画着父亲的这一生:在崎岖的路上,不断被路上的石头磕碰,摔些跤,然后爬起来,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刻在我记忆中的,还有这样的镜头:在去亲戚家的路上,那种徘徊的心情。因为马上开学少学费,手中的钱远远不够,得找亲戚借钱。父亲带着我,去找一位可能借得到钱的亲戚。这段路特别令人忐忑,担心亲戚会拒绝,会白眼,会哭穷。这么多年,我甚至很讨厌去亲戚家,那种去亲戚家就是为了借钱并需要看人眼色的记忆、那种人穷志短有求于人所以心虚的感觉至今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人穷志短,我想应该是父亲这一生内心的最大写照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6

    作为穷了一生的人,父亲有一点似乎是老天的馈赠:70岁了,虽显苍老,但身体确实还挺硬朗,除了血糖高,有风湿痛,没有什么致命疾病。甚至在学骑三轮车去卖菜的过程中,还摔过几次严重的跤,却无大恙。根据母亲的描述,那摔跤现场简直惨不忍睹,一位近七十的老头,连人带车翻进大坑里,摔得满脸是血……但他命大,除受些皮肉伤,竟然没有危及性命,也没落下残疾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族中兄弟或村中同辈,多半没他这么好身体。从前一个个比他风光的,现在从个人体质上,远不如他的,或者已经去见玉皇大帝的,可以排成一个队伍。从我家族中多位长辈90几岁还能到处跑到处跳的迹象看,我们这一家像是有长寿基因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我仅有的安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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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回乡偶拍:大地寂寥》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本文插图来自网络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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